《墨竹生骨:郑板桥笔下的瘦节清风,藏在宣纸上的文人魂》 当一缕墨色在泛黄的宣纸上晕开,几竿瘦竹从画面底部拔地而起 —— 竹干如篆笔般遒劲,竹叶似行书般飞动,浓淡交错间,仿佛有清风穿林而过。这不是普通的植物写生,是郑板桥以竹为骨,刻在纸上的一生:是困顿里的倔强,是官场上的刚直,是市井间的豁达。他的墨竹,从来不是 “画”,是活在宣纸上的文人魂。 一、竹影照窗:那个在纸窗粉壁间偷学画竹的穷书生 郑板桥的竹,是从苦难里长出来的。 康熙三十二年,他出生在江苏兴化的破落书香家,三岁丧母,十四岁继母离世,靠乳母用麸皮粥拉扯长大。少年时的他,瘦得像根竹枝,连街坊都嫌他 “穷酸碍眼”。家里买不起纸笔,他就折取护城河旁的野竹枝,在河滩上练字;夜里借着月光,看竹影落在纸窗上,横斜疏朗,像天然的画稿 ——“凡吾画竹,无所师承,多得于纸窗粉壁日光月影中耳”。 那丛野竹,是他唯一的 “朋友”:春天新篁破土,顶着料峭春寒;冬日枯竹挂雪,却不肯折腰。郑板桥望着它,在破茅屋的墙上画下第一竿竹:竹干细瘦却直挺,竹叶翻卷如翅,题下 “未出土时便有节,及凌云处也虚心”—— 这哪里是写竹,是写他自己:就算穷得啃麸皮,也要像竹一样,长一身傲骨。 二十岁那年,他背着一卷竹画,跑到扬州卖画糊口。集市里的盐商嫌他的竹 “太瘦、太硬,没富贵气”,他偏在画旁题诗:“心虚节直耐清寒,阅尽炎凉始觉难。唯有此君医得俗,不分贫富一般看。” 旁人笑他 “画竹像画自己,穷酸样”,他却把这 “穷酸” 刻进了笔墨里:此后他的竹,永远是 “瘦而劲” 的姿态,似弱不禁风,却藏着 “风雨不折” 的韧劲。![]() 二、衙斋听竹:那竿把民间疾苦声藏在叶间的官竹 乾隆十一年,五十一岁的郑板桥终于当上潍县县令,带着一卷竹画赴任。 他把县衙的后园种满竹子,夜里卧听竹声萧萧,竟听成了 “民间疾苦声”—— 那年潍县大涝,饿殍遍野,他不顾上司禁令,开仓放粮、逼豪强平价售粮,甚至把自己的俸禄换成粥饭。有人劝他 “明哲保身”,他指着园里的竹说:“竹遇风不折,遇雨不弯,当官的要是连这点骨气压不住,算什么父母官?” 就在那年,他画下《衙斋听竹图》:四竿竹分两丛,老竹挺拔如柱,新篁依偎其侧,题诗 “衙斋卧听萧萧竹,疑是民间疾苦声。些小吾曹州县吏,一枝一叶总关情”。画里的竹叶,每一片都向下垂着,似在俯看苍生;竹干上的节疤,像攥紧的拳头 —— 这哪里是竹,是他顶着乌纱帽,为百姓弯腰的样子。 六年后,他因 “为民请赈” 得罪权贵,被罢官离潍县。离任那天,百姓夹道相送,他的行囊里只有几卷竹画、一头驴,连路费都是卖画凑的。他站在城门口,望着县衙的竹影,又画了一竿竹:竹枝斜出,竹叶翻飞,题句 “乌纱掷去不为官,囊橐萧萧两袖寒”—— 这竹,是卸了官的他,终于能挺直腰杆,迎风而长。 三、墨竹成魂:把 “胸无成竹” 画成文人的活法 郑板桥画竹,最绝的是 “胸无成竹”。 文同画竹 “胸有成竹”,是把竹子刻在心里再落笔;郑板桥偏说 “胸无成竹”:“江馆清秋,晨起看竹,烟光日影露气,皆浮动于疏枝密叶之间。胸中勃勃遂有画意。其实胸中之竹,并不是眼中之竹也。因而磨墨展纸,落笔倏作变相,手中之竹又不是胸中之竹也。” 他画竹,从不起草稿:砚台里墨色未干,他看一眼窗外的竹,提笔就画 —— 竹干一笔到底,墨色从根到梢由浓转淡,似扎根大地又向上凌云;竹叶以 “个”“介” 字笔法点染,浓墨叶压枝,淡墨叶飘飞,看似杂乱,却藏着 “冗繁削尽留清瘦” 的章法。有次画竹,本想以竹为主、石为辅,结果石越画越大,盖住了半丛竹,他索性题跋:“不泥古法,不执己见,惟在活而已矣”—— 这哪里是画竹,是他的活法:不迎合规矩,只顺着本心来。 他的竹,是 “活” 的:风竹的叶向一侧翻卷,似能听见呼啸声;雨竹的叶垂着水珠,似沾着湿意;雪竹的干裹着淡墨,似覆着薄雪。有藏家说,夜里看他的《墨竹图》,能听见竹叶响 —— 那是郑板桥把自己的魂,种进了竹里。![]() 四、竹影传世:这竿瘦竹,为何是收藏圈的 “硬骨头” 郑板桥的竹,带着他独有的 “三绝” 印记:竹干是 “六分半书” 的笔意,遒劲如篆;竹叶是行书的飞白,灵动如诗;题跋里的字,歪歪扭扭似 “乱石铺街”,却藏着 “一枝一叶总关情” 的温度。后世仿他的竹,能仿其形,却仿不了那笔 “瘦劲里的刚直”—— 就像有人仿他的 “六分半书”,却写不出 “乌纱掷去不为官” 的底气。 它是 “抗俗的精神药” 在功利化的今天,郑板桥的竹,是 “治俗” 的药。有人把他的《衙斋听竹图》挂在书房,说 “工作受委屈时,看这竿竹,就想起‘宁折不弯’”;有人把《墨竹图》当传家宝,告诉孩子 “要像这竹,穷时不坠志,富时不忘本”。这竿瘦竹,早已不是艺术品,是能让人挺直腰杆的 “精神拐杖”。 它是 “稀缺的时代标本”” 当宣纸上的墨色渐渐干去,那竿瘦竹却永远立着:它是郑板桥,是那个穷书生,是那个清官,是那个把傲骨刻在笔墨里的文人。如今我们看这竿竹,就像看见两百多年前,那个在纸窗下看竹影的少年,那个在衙斋里听竹声的县令,那个在扬州街头卖画的老头 —— 他从未走远,只是把自己,活成了一竿永远不倒的竹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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